【華語文學系】船又來了:從帛琉到臺東,海路仍然活著
帛琉船隊再訪臺東:當海不是邊界,而是親族重逢的道路——就藝會迎船與獵人學校歡聚側記
3/25/2026
山海:臺東家園
文/ 簡齊儒 沙力浪 賴勝龍 鄭云嘉
船又來了:從帛琉到臺東,海路仍然活著
時間:2026年3月15日 下午14:00-16:0
地點:就藝會
紀錄者:臺東大學華語文學系 教授兼系主任 簡齊儒
三月的臺東,風還帶著東北季風未盡的涼意,海色卻已漸漸轉亮。
就在這樣的時節,帛琉傳統航海船 Alingano Maisu——人們熟知的「無私分享號」——再度來到臺灣東岸。Alingano Maisu 於 2026 年 2 月 15 日自帛琉啟航,規劃串連臺灣、沖繩、關島、塞班、薩塔瓦爾與雅浦等地,三月上旬抵達臺灣。
去年五月,帛琉船隊初訪臺東,我們曾記錄下那一回跨海而來的情景,並收入《航向群島之心:南島船舟・臺東海路》之中。彼時,海岸上的人潮、海上的迎舟、獵人學校山丘上的歌聲,彼此交錯,像是一條久遠的海路,忽然在臺東重新浮現。那次來的是達悟族的張也海大哥與跨國船員;而這一回,再訪臺東的船上,則有兩位排灣族人同行。領航與船員陣容包括船長 Sesario Sewralur、MVS 成員與多國船員,同行名單中亦可見來自臺灣的 Sakinu Ahronglong 與 Shih-Hao Tu(Cudjuy)。
這艘不依賴現代導航儀器,僅憑藉星象、風向、洋流與世代相傳航海知識航行的雙體帆船,長年以傳統航海知識為骨,以海流為眼,航行於太平洋,展開跨越西太平洋的長程航行。它能在海上辨認方向;它看似古老,實則把最深的智慧,穩穩繫在當代海面上。
它是海上的教室,是一條仍在呼吸的祖先道路。
如果說去年的到來,是一場久別後終於確認彼此尚在的相認;那麼今年再訪臺東,更像是親族之間有約而來。海是航道,也是記憶甦醒之處;船是交通工具,更如古老而堅定的證言:我們原本就彼此相連。
承蒙撒可努老師厚愛,邀請臺東大學華語文學系暨碩士班,一同見證並記錄這一週的南島相會。我帶著研究生前往,同行者有布農族詩人沙力浪、阿美族作家賴勝龍,還有我的二號女兒、亦是砂城文學獎新秀得主鄭云嘉。我們分持筆記與感官,輪流記下這些時刻,像替海風保存筆跡。
去年杉原灣的浪,仍拍打在今年的記憶裡
要寫今年,總還要先想起去年。
2025 年 5 月,帛琉船隊第一次抵達臺東時,杉原灣滿是等待的人。莿桐部落的阿美族人、都蘭部落、都歷部落的人潮,全都來了。海上還有冠宇大哥的長濱船團、伊茱 Yevone 的臺灣支架大洋舟、以及均一中學師生的船隊,從海面上前往相迎。那一天,陸地與海上同時發生歡迎,一邊是站在岸上凝望,一邊是划著舟槳出去接人,彷彿臺東整片海岸都在說:你們終於到了。
接著,撒可努大哥邀請船員們攀上香蘭部落獵人學校的基地。那時,來自馬蘭部落的高淑娟老師領著杵音文化藝術團,以阿美族複音打開山丘的空氣;杵音文化藝術團確由高淑娟於 1997 年創團,長年推動馬蘭阿美族文化傳承。
少多宜 faki 與都歷部落的 Amis 旮亙樂團也在場,歌聲在霧裡升起。那天的拉勞蘭,樹叢沾了濕氣,山邊有水霧,海在不遠處發亮。臺東幾個族群的民間團隊在那裡齊聚一堂,熱絡迎接帛琉船隊船員,以及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的主席與帛琉前文化部長等貴賓。
我一直記得那個傍晚。從下午到晚上,歌聲沒有斷過。眾人把帛琉的貴賓們一一請坐在椅子上,團團圍住,再高高舉起,拋上去,又牢牢接住。驚呼與笑聲散在山谷裡,大家像鬧成一團,心卻貼得很近。
最後,撒可努大哥要大家圍成一圈,所有人像一條繩子,盤成同心圓,彼此牽連著,慢慢踏步吟唱。
那時山裡夜風起了,歌聲像有重量,潮濕地壓在胸口,讓人忍不住想掉淚。那是真正的一家人,回到母親之島,回到彼此身邊。
幾天後,我們又衝到富岡,將想帶上的物資與禮物一一送上船。
莿桐部落前頭目羅裕義耆老帶了阿美族的生醃肉 silaw,我帶了月餅,還有蘭嶼的小耳豬肉鬆,撒可努大哥帶來山芋與樹苗。雙體船因而裝載了臺東族人最日常也最珍重的祝福。那些食品、種苗、手作與心意,看起來平凡,卻使人忽然明白:
四千年前,自臺灣出發的那些船,或許也曾這樣,載著食物、種子、家人的牽掛,向未知的遠方駛去。
迎船之日:海象不好,歌聲先到了
2026 年 3 月 15 日,原本帛琉船隊打算從高雄沿海航行至臺東,然而因天候不佳、海象不穩,船員們改走陸路,從南迴一路蜿蜒而下,直達就藝會。這樣的轉折,其實也很有意思:海雖暫時不開路,臺東仍舊把門打開。
那一天,大家又齊聚了。獵人學校的成員們、杵音文化藝術團、旮亙樂團,一樣熱情地迎接遠道而來的航海家與貴賓。歌聲裡有阿美族的複音,有部落彼此熟悉的節奏,也有那種多年累積下來的情誼。面對舟人,臺東人很少只說歡迎,更多時候,是用歌、用酒、用笑聲、用身體,迎接貴客,賓主盡歡。
那天我也想起夏威夷的 Uncle K(Kimokeo Kapahulehua )長年致力於夏威夷支架舟文化與海洋教育推廣,曾參與與臺灣的南島海洋文化交流。多年前,他曾邀請獵人學校的排灣族撒可努,前往夏威夷參加皇后盃划船大賽。撒可努那時很訝異,自己明明是山的族群,不是典型的海洋民族出身;儘管他有阿美族外公,小時候也從外公那裡得過許多海邊的生活知識與記憶,但聽到邀請,仍滿臉狐疑。Uncle K 對他說的那句話,至今依然鮮明:「我不要找競賽的划手,我要找文化的划手。」
後來,獵人學校真的組織了船隊,飛到夏威夷參與划船比賽。撒可努大哥回憶,雖然他們不是最快的隊伍,可是「那個比賽,沒有我們真的不行,因為只有我們會唱歌。」這句話,說得幽默,也說得真。對南島族群來說,歌不只是陪伴划船的聲音,它本身就是彼此辨認的方式。歌聲靠近時,海就縮短了距離;歌聲響起時,島與島之間彷彿忽然恢復成原本相連的樣子。Uncle K 後來也說,在他的心裡,獵人學校就是第一名。
當晚,船長 Sesario Sewralur 似乎喝了不少啤酒,微醺裡,氣氛顯得更鬆,也更真誠。他對撒可努說,若將來船隊再訪臺灣,獵人學校能不能接待?撒可努大哥原本沉醉在帛琉的熱土與相會的餘韻中,聽到這句話,幾乎立刻清醒過來,連聲答應。那一晚的允諾,到了今年,成了真。
吹海螺的人:暴風雨中的南太平洋
這次一同航行的排灣族船員杜詩豪(Cudjuy)。他在場分享時提到,整趟航程最深刻的印象之一,就是吹海螺。
他說,在南太平洋航行的前十天,幾乎都在暴風雨裡。年輕人拿出海螺,朝著天空猛吹,像是想把狂風暴雨吹散,想把暴風的牙齒吹鈍。那畫面很原始,也很震撼:在科技之外,人在大海上仍要拿出聲音來對抗不可知的天候。在帛琉,海螺有很多使用時機,進出港時吹奏報訊,召集頭目與族人時吹奏,遇到惡劣天候時,也以它作為破風的聲音。
海上的號令,自有海上的聲腔。
所有船員圍起圓圈,點起火把,用植物環繞彼此。過去還沒有科技護持的時代,出海就像上山,危險莫測。歡送儀式裡同時帶著歡欣與悲傷,因為家人心中明白,這也許就是一場回不來的遠行。於是,送別裡有祝福,也有預備承受失去的決心。
這段話使現場安靜了片刻。臺灣與太平洋島國今日都在復振航海,而那復振之中,其實一直保有同一種心意:守護海洋,也敬畏海洋。
「無私分享號」靠岸之後:就藝會的一個午後
時間:2026年3月15日 14:30-17:00 地點:就藝會 紀錄者:沙力浪
帛琉遠洋帆船「無私分享號」(Alingano Maisu)的成員抵臺東的這一天,就藝會成了一個臨時的小港口。午後的陽光從院子斜斜灑進來,歌聲、掌聲與笑聲在空間裡來回晃動,像是在為這艘跨越數千海里而來的船,鋪上一條柔軟的上岸之路。
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參訪行程。對許多來到現場的人而言,迎接「無私分享號」,更像是迎接一段被重新喚醒的南島航海記憶:沒有GPS、沒有電子儀器,船隊依循星辰、海流與風向,在太平洋上尋路,以祖先留下的智慧在浪間前行。
從神話成真,到「One People, One Ocean」
台東縣文化處處長李吉崇分享「無私分享號」來到臺東的意義。對他個人來說,這艘船仿佛讓一則久聞的神話突然長出具體形狀;那是太平洋島國之間長久醞釀的連結,終於在眼前靠岸。
縣府自 1999 年起持續透過「南島文化節」等活動與太平洋家人建立關係,近年更串連原民行政、教育、農業等不同局處,以及臺東大學「獵人學校」、國立史前文化博物館等單位,一起搭建跨島嶼的交流平台。
在這條更長的時間軸上,「無私分享號」並不是突兀出現的一艘船,而是延續多年努力之後,順勢抵達的一個節點。
這艘由夏威夷航海社群於 2007 年建造,並致贈給密克羅尼西亞傳統航海大師 Pius “Mau” Piailug(Papa Mau)的帆船,如今由其子 Sesario Sewralur 領航,帶著來自帛琉、密克羅尼西亞聯邦、美國與臺灣的船員,在西太平洋重返祖先航道,實踐「One People, One Ocean」的信念。
當天在就藝會的聚會,正是這趟6,200海里傳統航程中的一個小小停泊點:它讓抽象的「南島連結」從地圖與政策書寫中走出來,具體坐進了一個臺東的文化空間。
學者眼中的「尋路」與「尋境」
隨船來到臺灣的,除了船員與文化工作者,還有一群來自太平洋各地的學者。他們在分享中提到,過去二、三十年間,臺灣原住民族持續在太平洋中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,連結的不只是大洋洲,也包括東南亞;這樣的過程,對學術界而言同樣啟發且動人。
透過航海、紋身、樹皮布、故事書寫與口述傳統,以及各種文化與生態實踐,原住民族一步一步向外開展,也向內探問自己。學者們把這樣的歷程稱為「wayfinding」——不只是找到某一條具體的航線,而是在不斷試驗中,摸索出與海洋、與世界重新連結的路徑。
也因此,他們以「尋境」為名,籌辦工作坊,邀請學術社群走出會議室,實際跟著船與人,一起觀察正在發生中的文化實踐。在就藝會的午後,學者不只是記錄者與旁觀者,也是一同被這場相遇攪動的同行者。
船員眼中的海:疲憊、風暴與重新提問
如果說官方與學者的視角,提供了宏觀脈絡,那麼船員的分享,則把大家拉回到那艘不斷搖晃的船上。
隨船出航的撒可努說,這一趟旅程對他而言,既不是單純的「活動參與」,也不是浪漫化的海上冒險,而是一場被海重新教導、被自己不斷質問的過程。
出發前,許多人談到航海,想到的往往是星空、月光與海風;真正踏上船之後,他才明白,浪漫多半屬於岸上的想像,在海上的人,面對的則是連日暴風雨、身體極限與對未知的忐忑。在那樣的日子裡,他開始注意到船員「看海的眼睛」:站在同一片甲板上,他們卻像是比自己多看見了好幾層世界,讀浪、讀風、讀雲,也讀這些剛上船、還在暈眩的人。
有一段對話讓人印象深刻。當臺灣這一側的成員還在用手機確認航跡、擔心偏離方向時,傳統航海師早已一遍遍地說著「330」——那是指向臺灣的方位角。
當被問到是否還需要看星星來確認,他們只是平靜地回答:「我們把臺灣放在心裡,我們心向臺灣。」那是一種對目的地、對關係很乾淨的忠誠感,也折射出他們對自然導航技藝的信任。
在無風帶的那一天,海靜得像果凍,船幾乎漂浮在一種凝滯的寧靜之中。撒可努說,那不是他熟悉的海——既不洶湧、也不熱情,而是沉默地逼人面對自己。在那片靜海上,他意外感到,生命反而多了一種「抓地力」:不是抓住某一塊陸地,而是抓住「我為什麼要在這裡」這個問題,並在心裡慢慢確定,自己此行的任務之一,就是把這些故事帶回臺灣,寫下來,讓更多人看見。
海洋不是距離,而是連結
就藝會原本是一個以日常創作與社群交流為主的小空間,在這個午後,卻暫時成為太平洋島國之間的節點。
船員分享,在航程途中曾撿起海面上的浮球與海洋廢棄物,最後把這些物件交給撒可努,作為一種象徵性的「交接」:我們不只是在處理垃圾,而是在提醒彼此——乾淨的海洋終究要還給海洋本身。
對航海民族而言,海洋不是單純的資源庫,而是祖先行走的道路,是文化記憶流動的場域,也是必須被敬畏與守護的生命空間。
當那些從遠方撿來的浮球被放在就藝會的地板上時,這個臺東的小據點,也被納入了一條更長的航路敘事之中。那一刻,很多人更清楚地感受到:海洋從來不是阻隔島嶼的距離,而是連結我們的介面。不同島上的人,因為共享的南島根源、相似的歷史經驗,得以在此相遇,重新談論彼此與土地、與海洋的關係,也思考身為「海洋之子」應該承擔的責任。
一個下午,延伸向更長的未來
對就藝會而言,這場活動不只是「借場地」給一個國際交流團隊,而是一個難得的機會,讓地方社群近距離接觸太平洋航海文化,並把臺東自己的故事,端上這一張跨島嶼的公共桌。
台東縣文化處處長李吉崇在發言中提到,無論是從航海、文學、刺青、工藝到音樂節,這些年來已經累積了許多連結的起點;未來仍希望能與更多夥伴攜手,以更大的視角共同面對包括環境、教育、經濟在內的共同課題,分享彼此的智慧,一起為下一代打造更好的未來。
活動在歌聲與合照中緩緩結束,但對許多參與者來說,那個下午並沒有真正結束。「無私分享號」稍作停留後,仍將沿著祖先的航道繼續前行;而留在岸上的人,則帶著這些故事,回到自己的生活裡,持續追問:
我們與海的關係是什麼?
我們如何在自己的島上,回應這份來自太平洋的邀請?
或許,這正是這場活動最重要的地方——它不只紀錄了一次相遇,而是為之後更多可能的連結與實踐,打開了一道仍在延展的門。
海上教室:遠洋雙體帆船Alingano Maisu教育營-其一
時間:2026年3月18日 晚上19:30~21:00 地點:就藝會 紀錄者:鄭云嘉
今晚在就藝會二樓空間舉辦Alingano Maisu(無私分享號)的船員分享會。活動一開始,撒可努(Sakinu)大哥帶領現場參與者與身邊的人互相擁抱,為分享會拉開溫馨的序幕。
「嘟——」小女孩雙手捧著巨型海螺,吹出來自海洋的長聲。緊接著,帶有夏威夷風情的曲調落下,兩位穿戴如自動畫片《海洋奇緣》中走出的舞者,以優美的舞姿演繹在航行期間相當重要的兩個要素:「北風」與「燈塔」,短短幾分鐘的演出,卻讓場域氛圍彷彿置身熱情的盛夏海灘。
本次參與航行的台灣船員杜詩豪(Cudjuy)為今晚的分享會點題,他指出: 「學習傳統航海的過程中,在精進技術面的同時,也千萬不能忽卻人文層面。因為正是世代承襲的文化與大平洋區域認同,形塑出船員們身為『太平洋之子』的精神樣貌。」以此引導船員們分享航行與自身文化的連結。
「先了解你的文化,當你明白文化的重要性,你才知道該如何分享和保護它。」MVS(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)董事Ephraim率先點出核心,鼓勵大家深耕自身文化,誠如Maisu存在的使命,便是讓這份古老的航海精神得以代代傳承。
文化為人類的重要根源,宛若夜空中不滅的星辰,為每一位太平洋之子指引航向。Moss也動情地分享,他很開心藉由這次航行來到台灣,成功尋獲文化的根系,回到南島語族最初的家鄉。
本次航行中被大家公認最認真的船員Ismael,道出了在他心目中航海文化的三要素:「愛」、「尊重」,以及「責任感」。在航行期間,難免會遭遇強風大浪,當天候不佳時,仰頭甚至會遇上沒有星辰與太陽相伴的時刻,而他認為,正是出於「愛、尊重、責任感」,讓船員們儘管身處在座標不明朗的情況下,仍然願意彼此相伴,走過整個航程。也正是因為這三要素,讓大家今日有機會齊聚一堂,參與這場珍貴的航海文化分享會。
除此之外,杜詩豪(Cudjuy)也和大家分享了一段來自薩塔瓦爾島(Satawal)船員Snyder與他訴說的帶著悲傷底色的故事。在密克羅尼西亞的傳統習俗中,海葬是最終歸宿,往生者的軀體終將沉入深邃的海底。因此,在本次航行前,兩位台灣船員也曾被要求簽署諾約,同意若在航程中遭逢不測,遺體將不再隨船返航,而是遵循習俗,將肉身直接交付給海洋。然而,隨著外來文化的滲透,島上的海葬傳統漸漸被土葬取代。在土地資源極其有限的情況下,土葬的需求進一步擠壓了原本珍貴的耕地,使島民面臨生存空間縮減的困境。
除了文化分享,船員們也撥弄起烏克麗麗,彈唱家鄉歌謠,歌聲中流露出的真實情意,訴說著「兄弟姊妹,不論你身在何處,我都愛你。」的真摯,並以「想念,讓我們始終同在。」的信念,以此懷念祖父母。在漫長的航程中,音樂是最好的夥伴,船員們在航行期間因熱愛彈唱,竟先後彈壞了兩把烏克麗麗,即便如此,他們也要用繩子綑綁固定,繼續歌唱。
最後,船員們齊唱〈星空羅盤之歌〉,眾人的歌聲宛如在夜空中點亮了一幅星圖,為今晚的分享會畫下燦爛的結尾,更點亮了每個人心中對於探尋文化根源的渴望。
海上教室:遠洋雙體帆船Alingano Maisu教育營-其二
時間:2026年3月19日 上午09:00-12:30 地點:就藝會 紀錄者:賴勝龍
名為「海上教室:遠洋雙體帆船Alingano Maisu教育營」的活動已進入第二天。主辦單位:獵人學校,原先的活動地點是在富岡漁港,由於無私分享號Alingano Maisu停泊在高雄港的關係,活動地點因此更改到就藝會室內進行。
活動一開始,一樣是成員中最有份量的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董事Ephraim,為今日的活動參與團體,均一國中師生及一般民眾共二十餘人開場白。首先Ephraim以長者的口吻向在座的所有人問好。愛好帆船運動的外籍人士小飛,今天一樣也當現場翻譯。
Ephraim以民族文化的內涵表達自己來自太平洋島國的祝福及生態分享。主要皆以感謝及傳達平和的訊息為出發點。
船員代表Wayne開始發表「無私分享號」的船隻。表示每天都要以快樂的心態保持以為海岸就在附近的心情航行。他說,這艘船就是一間有感情的家,無法嫌棄。至於船員們的心理素質一定是最優秀的,不可有缺陷上船影響船上生活和未來航行。遠航主要都是有目的,古代是為了生存,而現今的目的已不同,有可能是旅行,有可能像現在的文化交流。所以遠航的意義絕對是非凡的。就文化而言,航海的起源來自台灣是無庸置疑的,只是我們回來向祖先偉大的壯舉致敬。
話鋒一轉,麥克風又回到了Ephraim手裡,他講了帛琉的傳說,只要下潛的人,上岸便會不老,永保生命。下潛變年輕的傳說相當淒美,這是有關一對母女的故事。可惜翻譯很難表達關鍵的情感。
輪到船上唯一的女廚師Elilai分享,她說太平洋許多島嶼都是以外來語來命名,但是島上居民卻有自己命名的名稱。航海時,船員會為食物做準備,通常是檳榔、椰子。Elilai表示,在船上煮菜有相當的難度。
麥克風彷彿也隨著太平洋的風自由變換方位,此時又回到了船員代表Wayne的手裡。他表示,航海過程中,船員需要大聲傳達訊息,所以大聲傳達便能完事。
另一位來自關島的女船員Zea訴說自己生存的島嶼曾被政治干擾航海文化,甚至被禁止。經歷過的島民,到如今還耿耿於懷。
代理船長Moss詳盡的介紹家鄉船隻也有開會或聚會的功能。下大雨時,則要將船拖上岸。小船則用來練習。船的材料是桃花心木,或是麵包樹。
民眾提問航行多久到高雄,為何特別帶如此多椰子?
船員代表Wayne回答:十六天到達蘭嶼,一天到達高雄。帶椰子是因為可吃椰果。
Wayne接著說,我們不只用星象、海浪。我們參考風向和海廢的流向來當作導航輔助依據。星象則用32顆石頭來表示在古老地圖上。
麥克風此時順著風向來到代理船長Moss的手裡。他說,船名Alingano Maisu的原意叫「掉落的麵包果」。
Moss講述祖父的航海往事,大地不會因為你的知識不足而有所改變,這是生命所賦予的同等生存權利。航行到台灣時,有八天的暴風雨,也受惠於暴風雨,加快抵達台灣。另外椰子油可保護皮膚。
所有參與者圍著地板上的古老航海地圖時,Moss對著大家說,星星地圖可以保證航行方向。而地板上每一顆石頭代表一個方向。Moss的爸爸可用手指頭來衡量航行中的緯度是多少。
最後在合唱中結束分享。
海上教室:遠洋雙體帆船Alingano Maisu教育營-其三
時間:2026年3月19日 晚上19:30~21:30 地點:就藝會 紀錄者:鄭云嘉
延續昨晚Alingano Maisu (無私分享號)精彩的船員分享,今日場地轉移到就藝會一樓演藝廳進行。開場,來自獵人學校的安邦,以一曲優美的夏威夷舞蹈,演繹海與風的律動,正式點亮了今晚航向文化根源的星圖。
撒可努(Sakinu)大哥語氣略帶調皮地分享,這場小劇場的環節是他與杜詩豪(Cudjuy)特別設計的巧思。他笑著說,這群船員在船上時,彼此之間似乎總有訴說不完的話語。這令他格外好奇,若將這群習慣生活在廣闊大海上的夥伴們,置於劇場舞台的聚光燈下,他們的真情流露,究竟會與小劇場激盪出什麼樣意想不到的化學反應。
隨後,船員們輪流上台,用最樸實且真誠的語言,還原海上航行的真實面貌。
Moss分享,Alingano Maisu 承載著家族三代的靈魂,從祖父傳承至父親,如今交付到他的手中,開啟了新世代的傳承。他的父親Sesario常對他說,有日出便有日落,這是一場永不停歇的自然循環,而現在,Moss 正代表著如日出昇起般的年輕世代力量,肩負起傳承的重任。航行的過程,就像置身於一間開放且流動的教室,讓人在實踐中體悟古老的航海智慧,與夥伴們共同學習。
這份精神充分展現了「One Ocean, One Family.」的深刻內涵。船長Sesario 的話語更印證了這份力量,他認為海洋從不存在界線,大家始終航行在同一片海域,彼此皆為家人。
對此,撒可努(Sakinu)也補充,航行期間在與這對父子交談的過程中,他深刻體會到這艘船所承載的宏大願景。在他們的信念裡,Alingano Maisu 的意義,絕非僅限於單一家族的傳承,而是關乎全世界的。因為「無私分享號」不專屬於任何人,而是屬於所有人。它的航海足跡跨越國界,並以開放的姿態包容不同國籍的船員,為全人類世界書寫著關於連結與愛的新篇章。
關於年輕世代的傳承,年輕船員 Metukr分享了一段令他無比難忘的深夜奇遇。當時正值風勢轉強、眾人忙於撤下船帆以防損害的緊要關頭,就在他滿心投入收帆工作時,耳邊傳來夥伴急促的呼喊,要他看向海面。他低頭一看,才發現原本漆黑的海面竟閃爍著陣陣光芒,起初他還以為是哥哥們在捉弄他,後來才知曉那是成群發光的魷魚在水中舞動。那一刻,海洋生物極致的美麗深深撼動了他的靈魂,讓他深信這份與海洋共生的傳統,值得他一生守護與傳承。
然而,航海實況並非全然夢幻。年輕船員Mykah幽默分享,出航前原以為會像動畫《海洋奇緣》般美好,不料首夜便在暴雨混亂中驚醒。他在搖晃中試圖扶住夥伴卻發現自身難保,隨即陷入劇烈暈眩與嘔吐。狼狽之際,他發現魚群竟在分食他的嘔吐物,甚至一度想拿起手機記錄下這荒謬時刻。在生不如死的絕望中,他甚至擔心起最終是否會出動直升機接走自己,所幸九天後天氣放晴,一掃他先前的憂慮。這次經歷讓他深刻體悟,航海並不全然帶有夢幻色彩,而是一場交織著專業技術、未知風險與生命韌性的極致挑戰 。
Elilai也感性地分享,九年前當她決定搬回帛琉並投身水上工作時,哥哥的一句話影響她至深:「不論發生什麼事,聽船長的話。」。這句簡短卻充滿力量的叮嚀,她始終謹記,並在每一次航行中徹底貫徹,這份對專業與團隊的絕對信任,也守護著她每一次都能平安出發、順利歸航。
這場分享會證明了海洋並不存在疆界,而是創造了連結生命與文化的星象圖,引領人們在共同的航道上學習。在這片海洋中,眾人如家人般凝聚,共同譜寫全人類的生命篇章。
MOU簽訂儀式
時間:2026年3月20日 下午16:30 - 17:30 地點:就藝會 紀錄者:賴勝龍
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與財團法人臺東縣獵人學校教育基金會,於本日下午四點三十分,在就藝會舉辦共同簽署合作備忘錄MOU儀式。
蒞臨現場的各界人士約一百餘人,其中包括帛琉副總統Raynold Oilouch、帛琉大使館官員、夏威夷文化部部長、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副主席。臺灣方面由:臺東縣長饒慶鈴、原民會常務副主任杜張梅莊、史前博物館館長蔡政良、臺東縣文化處處長李吉崇等官員出席。
儀式開始,由Amis旮亙樂團團長少多宜,以吟唱古調的方式揭開序幕。歌詞充滿著歡迎嘉賓蒞臨之意。
司儀一一向會場所有人介紹現場貴賓。首先是臺東縣長致詞。她說:歡迎帛琉航海船隊蒞臨臺東。提到以前有計畫南島語族將臺東成為正式原鄉的出發點,直到如今還在為這個目標努力。致詞結束,縣長致贈原住民工藝品及農業產品給帛琉副總統。接著帛琉副總統回贈禮品給縣長,另外還分別致贈給臺東縣文化處、農業處、原民處各一件皮雕工藝品。
重點來了,帛琉副總統講了一句:中文的你好,開始他的致詞。他感謝縣長曾來帛琉見他。他期待,本次活動能帶來和平的種子,讓世界更美好。
接著是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的代表,副主席Alan上台致詞。他說,我差點被困在杜拜。所幸今天能出席本次活動。他還講了兩則小故事供來賓們聆聽,故事重點是要知足。故事部分長達十餘分鐘,她感謝大家聆聽。致詞結束,船員全體上台獻唱。另外一首,則由關島女船員Zea獨唱家鄉曲。
接著副主席Alan特別向現場與會者,介紹一位隨團的日本女航海家,她已航行了三至四萬英里。
接著是MOU簽署,由財團法人臺東縣獵人學校教育基金會的創辦人撒可努,及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副主席Alan,在現場所有人的見證下,正式簽署完成,並留下兩人的手印在深具意義的木雕上,包含縣長的手印。船員則藉由烏克麗麗的伴奏下合唱帶和平的歌曲。原民會常務副主任也受邀留下寶貴的手印。接著在撒可努的號召下,變成與會所有人都走下看台,到舞台上的木雕留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接著來到重頭戲,信物交換儀式。全場所有人圍成一圈,邊唱邊跳排灣族歌謠來進行這個重要儀式。首先是撒可努贈送瓷器給航海協會副主席Alan。接著撒可努所送的交換信物是一件泥作藝品,而航海協會副主席Alan則送的信物是一件鸚哥魚木雕,兩人隨即喝上排灣族在重要儀式上不可或缺的連杯酒。另外,船長Sesario也準備了一個長約兩公尺的船槳,作為交換的信物。撒可努則以飛魚木雕來當作第二個交換的信物,連杯酒又隨即被獻上。在全場和樂的氣氛下,此次兩方的合作備忘錄所有儀式,也就圓滿地完成。
拉勞蘭的那一天:山丘上的木屋再次為群島打開
時間:2026年3月21日 下午13:00-20:30 地點:獵人學校 紀錄者:臺東大學華語文學系 教授兼系主任 簡齊儒
3 月 21 日,拉勞蘭部落的獵人學校再度敞開木門。
那日太平洋在山丘俯瞰的視野裡,淡淡的淺藍裡刷著一層灰。釋迦果樹穩穩站在田園邊,獵人學校的木造大屋像往常那樣立在坡地上,然而當天的大門開得特別大,像是早就知道有遠方的家人要來。
獵人學校的成員們從臺灣各地趕回來,換上黑色滾藍邊的族服,頭上戴滿花環。與去年一樣的部落團隊,杵音、旮亙、臺東海上的健兒與船團們,今年都來了,還來得更多。場面比去年更盛大,彷彿一場南島的節慶,從福爾摩沙四處奔赴於此。帛琉跨國船隊來了,夏威夷的貴賓也來了,我們又一次相見。
3 月 20 日,密克羅尼西亞航海協會由副會長 Alan R. Seid 代表,與臺東縣獵人學校教育基金會由 亞榮隆・撒可努 代表,正式簽署合作備忘錄;見證者包括帛琉副總統 Raynold B. Oilouch、原住民族委員會副主委杜張梅莊,以及地方政府與文化機構代表。到了 3 月 21 日的獵人學校聚會,這紙約定便從會議桌走入山丘與歌聲之中,成了彼此看得見也摸得到的盟誼。
撒可努的話:開拓者、Bali 與把路走出來的人
那天,排灣族作家撒可努大哥談起一則古老的說法。他說,過去屏東與臺東之間,除了崇山峻嶺,還有一條大蛇盤踞,讓兩地難以往來;直到某個排灣家族的勇士披荊斬棘,除掉大蛇,把家族從屏東引領到臺東,我們才稱這個家族為開拓者—--bwuluwulu。
這些從屏東來到臺東的開拓者,彷彿身上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力量,像是排灣族神話中的 Bali/Balis,擁有感知風、自然、環境、時機與命運的能力。撒可努說,自己在航海大師身上,就看見了這種開拓者的力量。海上航行時,未必只是抬頭看星星;有時心向著哪裡,船就朝著哪裡去。他說,自己在那艘船上,看見船上的每一個人,都像活在排灣族神話之中,像 Balis 一樣,帶著半人半神的堅定與敏感。
他又說,願意幫別人蓋房子,願意無私分享,也是 Balis。於是,他把象徵性的雕刻與稱謂,獻給帛琉船長 Sesario,希望把那份力量帶回帛琉。這一段話說得極美,彷彿讓山與海的神話,在同一天、同一個木屋前,互相看見了彼此。
帛琉的回禮:海螺、香蕉絲、木塊與手工浮球
接著,帛琉無私分享號船長 Sesario Sewralur 與 MVS 副會長 Alan Seid 代表船隊與協會,致贈獵人學校多件禮物。公開新聞中確有雙方合作與交流紀錄,至於禮物細節則屬您的現場田野記錄,極其珍貴。
Alan Seid 說,他們要送上一件以香蕉絲編製的彩色織布 labalaba,還有海螺。海螺在他們的文化中極為重要,遇到不好的天氣要吹,頭目召集族人要吹,海上與陸地上雖然使用方式不同,但都有效,也都帶著力量。他說,要把這些珍貴的禮物送給獵人學校,作為最崇高的敬意。
接著,他們又拿出一塊木頭,說那是 2007 年從 Alingano Maisu 船上取下的關鍵樞紐木塊,是繩索綁繫的重要部件。這樣一塊曾經真實承受風壓、浪力與航程重量的木件,被慎重交到獵人學校手中。那不是普通的紀念物,它曾經在船上工作過,曾經把船身緊緊連住,也因此被賦予了一種深厚的象徵:我們彼此緊緊相繫。
還有漂浮物、手工浮球。Alan 說,漂浮物在海上能夠保護,也能引來魚群,帶來漁獲與福運。撒可努則回應,他不要現代樣式的浮球,他要的是手工的浮球。因為那不是工業製品,而是曾經保護航海者、曾經被手做出來的情感之物。到了最後,撒可努說了一句話,幾乎像結語一般:只要我們團聚在一起,我們就是一家人。
Uncle K 的歌:夏威夷也把海帶來了
夏威夷的 Uncle K(Kimokeo Kapahulehua) 當天也在場。公開資料顯示,他長年推動夏威夷支架大洋舟文化,並曾參與與臺東的南島海洋交流活動。他代表夏威夷,向在場所有人一一道謝。他說,有些人雖然沒有在海上,卻一直是支持大家的人,是讓航海能夠成行的貴人。
他說,他們帶著愛而來,也想以一首歌回贈眾人。那是一首夏威夷傳統領袖的歌,音節短,尾音卻拉得很長,像咒語,也像風在海面上反覆推送的浪。那歌一唱下去,場子忽然安靜,大家像都聽見更遠的海。
在話語裡打開更大的海洋
來自臺東下賓朗部落的總統府資政孫大川老師,當天的致詞極其動人。他說,自從他認識撒可努開始,就知道撒可努一直有一個願望,希望把南島族群再次聚在一起。這些年來,獵人學校一步一步把夢做出形狀,今天大家在這裡相聚,已經讓那個願望越來越接近現實。孫老師又說,今天南島族群在此相會,表面上看似建立在血脈、文化與語言的相似之上,往更深處走,其實奠基於大家都把大自然視為母親,不願落入以人為中心的思維。這場聚會,使人重新恢復與自然的關係。他最後還代表卑南族,帶來一首從他一百零七歲母親孫桂花那裡學來的歌,音調裡有海,也有召喚。
郭佩宜 老師的觀點,也與這場相會的精神彼此呼應。中央社 3 月 8 日報導中可見,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郭佩宜指出,以「大洋洲」與「亞洲」這種殖民時期建立起來的世界分類框架來認識海洋,其實不足以說明臺灣與其他島嶼之間更深的連結;她認為,無私分享號的航海復振,將帶來新的島嶼世界觀。
她說:「我們都在尋找路徑,不論是海上尋路、陸地上尋找彼此,也在找未來、過去、祖先走過的路,也在尋找我們自己與我們的心。」這段話,恰好把知識與情感都放進海圖裡了。
史前館現任館長蔡政良, 他在場致詞時,代表臺東最古老的博物館機構,見證這場自由靈魂跨海相逢的場面。他說,南島族群千百年來一直在創造傳奇,而這需要勇氣、運氣與智慧,三者缺一不可。他也期待將來五年後,臺灣能夠把這份航海的心志接續起來,向著帛琉與更遠的群島航去。他帶來一首阿美族的「護衛曲」,祝福 Maisu 接下來北向沖繩等地的航程平安。
臺灣大學的 童元昭 教授也在現場。她提到,臺灣博物館與臺大皆曾典藏香蕉絲織品,只是年代久遠、布面漸有損毀,因此今天看到來自帛琉的香蕉絲編織禮物,更能體會其珍貴。那份珍貴除了織品材料之精工,更在於製作的人、織法的傳承與它跨海而來所攜帶的文化重量。
帛琉副總統與 Alan Seid:我們一直都在那裡
帛琉副總統 Raynold B. Oilouch 此行參與臺東交流活動。當天他向眾人致意,語意大致十分清楚:這不是一趟單純穿越海洋的旅程,而是一趟關於「我們是誰」的旅程。身為大洋洲的孩子,大家憑著星星、海流與風向來到臺灣,這樣的航海知識古老,卻仍然有效。Alingano Maisu 幾乎像一艘活的博物館、一座海上的大教室,教人怎麼閱讀天空,怎麼感受世界,也教人明白自己應該如何活成自然中的人。
他說,帛琉雖然國土很小,卻是海洋的大國。海洋把大家連在一起,使臺灣、帛琉與更廣大的南島家族共享同一片海,分享共同的價值與信念。對他而言,這趟航程的成功,是跨國共同努力的結果,航海知識與守護海洋的責任,都必須傳給下一代。
MVS 副會長 Alan Seid 也說,2027 年將從帛琉航向夏威夷,而撒可努已答應未來將同行。這句話一出口,全場鼓掌。Alan 還半開玩笑地說,自己有讓天空暫時不要下雨的能力,但效力只有三小時,現場因此笑成一片。
接著,他分享了一個夏威夷的故事。二戰之後,美國政府曾把一個島上的居民遷往另一島,運送移民的船在馬紹爾群島附近幾乎迷航。有人提醒船長,船上有一位極善尋路的領航者;船長雖然半信半疑,仍請他出面指引。那位領航者只是伸手指出方向。船長心想,自己已有那麼多現代儀器,海上還會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嗎?然而到了黃昏,太陽漸沉、雲霧退去,小島竟真的就在眼前。船長驚訝地問:你怎麼知道島在那裡?領航者說:我不知道島在那裡,因為它本來就一直在那裡。
Alan 於是說,所有南島的小島——關島、帛琉、臺灣——它們一直都在那裡。我們必須把文化傳給下一代,好讓年輕人有一天也能很光榮地說:「我們一直都在那裡。」
後來他又唱了一首歌,自謙說自己不是很好的歌者,語氣卻很誠懇。那歌像短促而輕快的吟唱,尾音又細又長,彷彿笛音轉折。他唱的是彼此會互相寫信、互相思念,希望很快再相見,也願每一次航行都平安順利。
那天除了互贈禮物、彼此致詞,獵人學校的庭園還自有另一層柔軟而深厚的景象。
石子地上,樟樹高聳,風吹時花與落英紛紛墜下,細碎如小小羅盤,彷彿天與地都在指認同一個方向。
在場的南島家人們,分作男女,沿著山丘一側與另一側歡歌舞蹈,分享海上的神話、部落的故事,還有那些男人未必懂得的事。海就在屋簷之前,既是底色,也是前景。來自屏東各個排灣部落的盛裝頭目們,光彩耀眼,像皇后一般;然而那天聚在木屋棚下的每一位女孩、女士與女人,眼睛裡都有一種相似的光,既溫柔,也勇敢。
有些話當天太滿,還來不及細說。或許以後可以另寫一篇,專記那一日的女孩之語。
黃昏之後,樟樹上掛起的燈火一顆一顆亮起,像夜色裡慢慢甦醒的星。庭院裡圍起一圈圈圓桌,羊肉湯與南瓜飯溫熱了賓客與家人們的胃。食物先安定身體,接著歌與酒慢慢接手,把一日的情緒推向更深處。
飯後,眾人又以最熱烈的方式,把賓客拱上椅子,一次次高高抬起,再穩穩接住。那是部落最牢靠也最有份量的歡迎:把賓客交到大家的手上,大家用力把她送上去,再確實把他接回來。這裡沒有華麗辭藻,身體本身就是最真實的禮節。
離別時的圓圈:夜也在道別
離別的時候,與去年一樣,大家圍成一圈又一圈,團團圍住彼此。那些從海上帶來的鼻息、臂膀上的鹽味、低聲的吟唱與夜裡的潮濕,都在圓圈裡慢慢回旋。大家一邊踏步,一邊唱,一邊讓身體記住此刻。
夜也在道別。
可是每個人都明白,這並非句點。以舟離開的人,終究還會回來。那些路已被重新認出,那些歌已再次唱起,那些島與島之間原本深藏在海圖底下的關係,也已一一翻身浮現。
海路未斷,群島的心仍在彼此之中
這回帛琉船隊二訪臺東,從就藝會的迎接,到獵人學校山丘上的歡聚,前後首尾相連,像替去年未竟的故事添上新的一章。去年我們在《航向群島之心》裡記下這條航路,今年再看,便更能確定:海路其實沒有斷,只是等待人重新把它走出來。
當山上的木屋再次打開,當帛琉、夏威夷、臺東與更多南島家人重新聚在一起,當海螺、香蕉絲、老木塊、手工浮球與歌聲彼此交換,我們知道,航海從來都不只是船的事。那裡面有時間,有祖先,有知識,有對自然的敬畏,有下一代仍要承接的路。
風再起時,舟會再來。而群島的心,也仍然在彼此之中。
執行編輯:林旻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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